封面新闻记者 车家竹 海报设计 郭可馨
“这不是AI牛，是利用AI的技术手段盗用而已，真正的牛是创造新的声音，不是利用我曾经的创造。”
4月13日晚，面对AI配音侵权的行业乱象，电影《哪吒》系列配音导演、著名配音演员陈浩在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，接受了封面新闻记者的独家专访。
伴随AI语音生成技术的不断迭代，不少短视频平台涌现出以AI模拟名人、专业配音演员声音的二创内容。这些“真假难辨”的声音背后，却让众多配音演员陷入了维权困境。
近日，多位知名配音演员相继发布声明，对AI配音侵权的行为予以谴责，并呼吁抵制AI仿声。那么，当声音被AI“偷走”之后又会发生什么？
“万一说了很可怕的话呢？”
在配音行业深耕多年的陈浩，曾为《哪吒》中的李靖、《海绵宝宝》中的海绵宝宝，以及《剑来》中的齐静春等诸多脍炙人口的角色注入灵魂。然而，角色的高热度也让他成为AI声音盗用的“重灾区”。
“这些声音被好多人拿去乱用，做一些不太好的内容。”陈浩说。他没有具体追究那些视频是否营利，因为根本无从追究。他只记得，自己的声音被人用来表达一些完全不属于角色、也不属于他本人的话，比如视频配音：“输入你的信息就能抽奖，百分百中奖，至少100元”。虽然这个案例并不是真实存在，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，如果哪天有人用他的声音说了更“可怕”的话，“我该怎么证明不是我说的？”
陈浩在配音中
这个问题，目前没有答案。
“不知道从何做起”
陈浩的经历并非孤例。越来越多拥有辨识度声音的配音演员发现，自己的声音正被AI技术采集、合成、生成，然后出现在各种未经授权的短视频、广告甚至灰色内容中。
《哪吒》太乙真人配音演员张珈铭曾表示，他为制止AI盗声，投入近10万元搜集证据、发起维权，却因侵权主体多为未成年人，法律追责受阻等现实难题，至今无一例起诉成功。
2026年3月起，配音演员季冠霖、边江工作室、729声工场等业内知名从业者及机构集体发布维权声明，提出“三禁”原则：严禁未经授权的声音采集与AI生成；抵制营利性滥用；要求下架侵权内容并追责。
陈浩坦言，面对泛滥的AI声音盗用，他目前“暂时还没做什么”。原因很现实：现有追责路径尚不明确，维权成本高且效果难以预估。“我不知道从何做起。可能也就是自己在网上发布一下‘不要这样’的公告。而配音演员们能做的，往往只剩下在网上发一份声明。”
2024年4月23日，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作出判决，明确认定在具备可识别性的前提下，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可及于AI生成声音。AI生成声音可识别性的认定应综合考虑行为人使用情况，并以相关领域普通听众能否识别作为判断标准。
这一判决被业内视为“破冰”，但从司法突破到制度完善，中间还隔着一段路。
从“0到1”最难
AI能模仿得活灵活现，也许有人会说，这是技术强大的体现。在陈浩看来，这是“偷懒”甚至“偷窃”的证明。“你那么牛，你别学我。自己创造一个声音，让观众喜欢你。”
他举了一个很生动的对比：现在很多AI生成的短视频，已经可以创造出“没有活人依据”的虚拟角色面孔，一个不存在的妈妈，一对陌生的情侣，一张从未在现实中出现过的脸。“既然能创造脸，为什么不能创造声音？你非要拿我们的去用，那不恰恰证明我们创造的角色声音有观众缘、是我们做得好吗？！”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并不愤怒，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清醒。“这不是AI牛，这叫‘会偷’。”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拒绝AI。相反，陈浩承认，AI很强，也很有用。“从艺术创作角度来讲，当下AI最大的功能，是缩减技术成本，比如电影大场面不再砸几百万上千万，而是可以环保且精彩地通过描述，帮助艺术家完成自己想出的创意。”
“AI是好技术，应该用在好的地方。”他认为，AI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——主动创造全新的、不依附于任何已有角色的声音资产。这样既不会侵权，也能真正体现技术的原创价值。“你创造你的，我们创造我们的。我相信各行各业都会有变化，但现在你不能直接把我的拿去用。”
那么，在艺术创作的更高维度上，AI真的能替代真人配音演员吗？陈浩的回答很直接：“不能，至少现在不能。”他进一步解释：真正有艺术追求的电影、动画，追求的不是“差不多”的表演，而是“丝丝入扣”的人性瞬间。
“导演和我，是两个活人，我们沟通一个角色的呼吸、一个微表情、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。这种极致的，甚至包含‘犯错’的表演，AI靠描述是很难百分百达到我心坎上那个最想要的极致准确的样态。相比之下，短视频、短片对表演精度要求不高，AI可以差不离地完成喜怒哀乐，这没问题。但你要拿奖，那就还差得远。”
在陈浩看来，问题的核心，从来不是“AI会不会替代人”，而是“我们该如何在不摧毁创作源头的前提下使用AI”。“当配音演员的声音可以被任意采集、合成、商用而无需授权，谁还愿意花几年时间去创造一个深入人心的角色？！”
全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已经敲响了第一声法槌，但不足以覆盖所有“灰色地带”。采访的最后，陈浩想了想，说：“其实AI可以做得更漂亮。你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声音，受到观众认可，那才真的有意思。”
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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